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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到中秋时节,人们赏月时总会想起苏轼的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,这句经典的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传唱了近千年,仍然经久不衰。也因为这首词,人们习惯上把东坡的月光定格成了通透、豁达、万事放下的模样。
然而,细读苏轼其他的望月文字,比如一些相对小众一点的诗词、书信、小文等,发现始终萦绕着一种很少被正视的情绪,这是一种绵长、安静而又淡淡的忧伤。
事实上,苏轼在黄州、惠州、儋州时期,写过大量的月亮和中秋有关的名作。如黄州的“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”,惠州的“四更山吐月,皎皎为谁明”,儋州的“中秋谁与共孤光。把盏凄然北望”,写得深情至极,凝聚着愁肠百结。人生低谷期的愁绪离伤,换成其他人也会这样。
我撇开他在贬谪磨难期众多丰富的月光表达,将视角聚焦于他在朝堂、在地方州府任上,在仕途相对体面的时候,夜里推窗见月,他的眉宇间藏着什么,这些眼神才是值得我们确认的。
熙宁六年(1073年)的杭州中秋夜,月色温柔。时值中年的苏轼外任杭州通判,坐拥东南山水佳地,名满天下。中秋夜,他去看钱塘潮,写下《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绝》。读这组诗,人们向来认为是观潮写景的佳作,很少留意隐藏其中的心境,请看第三首:
江边身世两悠悠,久与沧波共白头。造物亦知人易老,故叫江水向西流。
诗歌以“身世悠悠”作为起笔,将个人宦海漂泊与江潮的永恒奔涌并置在一起,生出一种苍凉之感;又以沧波映照白发,物我双白,写尽岁月消磨。
他感到自己与潮水一样,来去无定。身处宦海,一纸调令,千里辗转。上天也知道人容易苍老,所以让江水向西倒流,这哪里能看到旷达的影子?分明是一种被挤压着的忧郁。
同是杭州时期,熙宁七年(1074年)秋,太守陈襄将去任,苏轼在有美堂饯别,写《虞美人·有美堂赠述古》:
沙河塘里灯初上,水调谁家唱?夜阑风静欲归时,惟有一江明月、碧琉璃。
上阕中的“湖山信是东南美”,很有名,印象非常深。以前我对下阕没有细细琢磨。表面上是在诉说“使君能得几回来”的恋恋不舍,实际上也是在抒发自己的哀情和忧伤。
凝望一江明月,水波如碧琉璃般清透。这无瑕的月色与江水,恰似他澄明而怅惘的心境。全词将月光下的“愁绪”,渲染得非常空灵悠远。
熙宁十年(1077年),苏轼任职徐州,弟弟苏辙来聚。阔别了七年时间后兄弟俩终于共对一轮明月。照理说,这该是一个尽兴的夜晚。可他写下的《阳关曲·中秋月》,只有四句:
暮云收尽溢清寒,银汉无声转玉盘。此生此夜不长好,明月明年何处看。
在月圆之夜,兄弟并肩望月,他看到的是一份终将失去的安稳。身为臣子,身系官籍,今日徐州望月,明日不知身在何处。这种对自身命运的迷茫,流露出一个宦海漂泊者的清醒。
次年中秋,他还写了一组更少被人提及的《中秋月寄子由三首》。这一组五言诗,比《阳关曲·中秋月》更深沉:
殷勤去年月,潋滟古城东。憔悴去年人,卧病破窗中。徘徊巧相觅,窈窕穿房栊。月岂知我病,但见歌楼空。
月亮仍然如去年那样殷勤明亮,可去年那个望月的人,如今却憔悴了,病倒在破窗之下。月亮哪里懂得人的病痛?它只看见一个空了的歌楼。这是一种安静的、无人可以诉说的寂寥。
抚枕三叹息,扶杖起相从。白露入肝肺,夜吟如秋虫。
秋夜的露水像是渗进了肝肺,他的吟诵声细弱得像秋虫在夜里叫。一个以豪迈著称的诗人,把自己写成了一只秋虫。这不是自怜,这是他内心的大实话。
组诗的第二首里,他的情绪更加沉重:
留都信繁丽,此会岂轻掷。镕银百顷湖,挂镜千寻阙。三更歌吹罢,人影乱清樾。归来北堂下,寒光翻露叶。
在第二首诗中,苏轼还专门作了注释:“中秋有月凡六年矣,惟去岁与子由会于此。”六年中,有五个中秋的月亮照见的都是别离。他回忆起去年苏辙离开徐州时,满座为之哽咽的场景。
到了第三首,苏轼将目光从亲人移向友人,逐一回忆了分散在各处的朋友:
悠哉四子心,共此千里明。明月不解老,良辰难合并。回头坐上人,聚散如流萍。尝闻此宵月,万里同阴晴。
月亮永远不会老,可人间的好时辰,却再也难凑到一起了。回头看看曾经同座的人,聚散像水上的浮萍一样,风吹便散。这个中秋之夜,病容满面的他想到的好友们各自天涯,心里自然充满了忧伤。
到元丰元年(1078)八月十六,苏辙在南京(应天府)寄来《中秋见月寄子瞻》,叹“南都从事老更贫,羞见青天月照人”。那个曾劝弟弟作词“何苦太悲”的兄长,转过身去,又把更深的哀愁写进了诗里。劝别人宽心,自己却不能真正放下。苏轼写了《中秋见月和子由》的和作:
明月未出群山高,瑞光千丈生白毫……
遂令冷看世间人,照我湛然心不起。
明月易低人易散,归来呼酒更重看。
堂前月色愈清好,咽咽寒螀鸣露草。
卷帘推户寂无人,窗下咿哑惟楚老。
南都从事莫羞贫,对月题诗有几人?
明朝人事随日出,恍然一梦瑶台客。
诗作从月升写到月落,既形象地描绘了中秋之月,又生动地记述了人事之变。世间纷纷扰扰,很想以“湛然心不起”的禅意来超脱。归来重看月色,清辉愈好,却伴着寒蝉鸣露、空庭寂寂,唯有小儿的咿哑之声,更加显得孤寂冷清。
从天宇山川到家庭亲情,诗情顿挫,低回中转为酣畅,激越中又透出哀婉清冷和孤寂。连诗评历来很严苛犀利的纪昀亦置评:“竟用初唐体,亦自宛转可思。”
元祐四年(1089年),苏轼以龙图阁学士身份重回曾经通判过的旧地,作为吴越重镇,两年时间忙于州郡治理实务,写作诗文的时间比起上一个时段,要明显少得多。
次年中秋后三日,他写下《南歌子·再用前韵》,其中有:
苒苒中秋过,萧萧两鬓华。寓身化世一尘沙。
时间像沙漏一样,一天天滑过去了。鬓边的白发不知不觉,攒成一片。渐渐步入暮年,面对中秋佳节,诗人不再有“把酒问青天”的豪情,更多的是青春不再的无奈。他感叹在这瞬息万变的世界里,个人的身躯与命运渺小得如同尘埃。历经宦海沉浮后,他将深沉的忧伤内化为一种淡然的孤独与寂寞。
差不多同一时期,他写给朋友朱康叔的信中说,秋日里“风晨月夕,杖履野步”,收到朋友的关怀,“以慰孤寂”。身居杭州知州任上,名望尚盛,可月光照不透宦游人独有的孤独。
苏轼在朝中工作时间有好多年,他一生最该写月光的地方本来是汴京,可我几乎找不到他的赏月诗。月光只在玉堂、赐宴、车马中淡淡地照着,也许荣华处最不适合抒情,他把汴京之月收进了袍袖。等到了江湖,才肯让月光照见眉头。
许多人把苏轼身上的豁达理解为“不愁”。其实不然,正因为他将世事看得太清了,人世间本来就没有恒常的圆满,才需要在月圆风清之夜,找一个出口安放这些忧色。从苏轼上述的羁旅之愁、离别之痛,到迟暮之感、生命禅思,他的忧伤是多层次的。
白天的苏轼依然是干吏能臣,是“致君尧舜上”的理想主义者,在密州他灭蝗救灾、收养弃婴、整饬盗匪;在徐州他抗洪守城、开煤冶铁、修葺黄楼;在杭州他疏浚西湖、赈济灾民、审理积案;在颍州他疏浚颍河、治理水患、罢开八丈沟。无论身处何地,始终是那个“兼济天下”的实干者。
只有在夜里,他才把那层淡淡的忧伤隐进月色。忧伤不是黑洞,是月光的毛边。月色里的忧愁,何尝不是一种清美,如寒螀鸣露,似碧琉璃漾。具象的官身与诗化的内心,矛盾而统一。
许多人内心也许与我一样,都存有很强烈的纠结,苏轼到底算豪放派还是婉约派?
他之所以被贴上“豪放派”的标签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和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等几首诗词。苏轼一生写诗2700多首,词作300多首,我以为真正豪放的诗词不到二三十首。绝大多数的作品还是以婉约、低回、含蓄为主。
正如他的赏月诗词,并不是只有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”的通透,同一首词里还有“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”的离愁别绪和波澜起伏。
你看他在徐州的“白露入肝肺,夜吟如秋虫”,在杭州的“苒苒中秋过,萧萧两鬓华”,这些才是他望月文字的主体。它们一点儿也不豪放,不“东坡”,而是在月光底下带着低回的、淡淡的忧色。
是否可以这样说,他的月光是多面的,豪放是他的铠甲,婉约才是他的内里。豪放固然让人振奋和畅快,忧伤中的婉约同样令人爱恋。
清冷的月光可以承载多种忧伤,苏轼始终拿捏得恰到好处,没有让它们变成怨怼和愤懑,而是升华为审美的意趣。他看见了人生起起落落中的种种缺憾,然后温柔地对月举杯。这才是历经颠簸沧桑的他,在月光下很动人的另一种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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